明日便是大祭,赵守义于破晓时分便早早起身。
他推开柴扉,深吸一口晨间清冽的空气,抬眸望向天际那一抹鱼肚白,而后转身,前往青槐公庙。
踏入庙宇,香烟袅袅,烛火摇曳。
赵守义拈起一炷香,恭敬行礼,礼毕,他转身,对着不远处的年轻后生喊道:“石头,随我进乡一趟!”
“好咧!”
石头应了一声,利落地牵出驴车,那驴儿甩了甩尾巴,车轮滚滚,一路朝着清流乡进发。
日至三竿,驴车稳稳停在了清流乡集市口。
集市上热闹非凡,叫卖声、谈笑声交织成一片。
铁匠铺里,炉火熊熊,火星四溅,铁匠抡着大锤,一下又一下,锤炼着炽热的钢铁。茶馆里,人们三五成群,或品茶,或闲聊,话题皆是最近的奇闻轶事。
“听闻了吗?村头李二家的老黄牛,昨日竟口吐人言,直喊‘要下雨’,没过多久,天就阴沉沉下起了雨,当真神了!”一人眉飞色舞地讲述着,声音高亢,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。
“这可太稀奇了!”
众人纷纷惊叹,有人忍不住拔高音量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轻捋胡须,眯着眼摇头晃脑道:“依老夫看,这牛开口,恐是有啥兆头。老辈子讲,牲畜反常,不是祥瑞,便是大祸临头。”
“可这雨下得及时,地里庄稼都快旱死了,怎么看都像好事。”有人提出异议,话语里带着几分庆幸。
这时,角落里一个身着长衫、书生模样的人缓缓开口:“说不定是这黄牛常年听李二念叨农事,受了灵气,才有此异象。这雨,保不准也是巧合。”
“巧合?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
一个大汉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洪亮,“我看呐,这牛指定被啥精怪附身了,咱可得小心着,别惹出祸端。”
“怕什么,咱们又不是乡下人,乡里有钦天监、玄真观罩着呢。多去观里拜拜,屁事没有!”又有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。
声声话语,飘入石头耳中,挠得他心痒痒,可赵守义并未让他停下,他只能按捺住好奇,继续赶着驴车沿路前行。
不多时,已行至大路尽头,没了去路。
石头一抬头,一座巍峨宏大的建筑映入眼帘。
那便是钦天监清流乡分部,乡里人路过此地时,大多脚步不自觉地放轻,偶尔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张望着,却被大人赶忙拉走,轻声告诫这是不可冒犯之地。
其整体气势恢宏,朱红色的高墙连绵不绝,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飞檐斗拱宛如展翅欲飞的鲲鹏,尽显古朴庄严。
大门两旁,矗立着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,怒目圆睁,威风凛凛。
大门之上,高悬着一块鎏金牌匾,“观星定运”四个古篆笔力雄浑,苍劲有力,威严无尽。
“咳!”
赵守义轻咳一声,摆手让石头停下,声音低沉道,“石头,你就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村……村正,您这是?”
石头一愣,眼中满是疑惑,心里想问,这地儿是咱们这些人能来的么?
“别多问,我去去就回。”赵守义神色平静,语气不容置疑。
在石头呆愣的神情下,赵守义已从车上取下一藤箱,稳稳背在背上,朝着分部走去。
“呼——”
赵守义驻足在石阶前,仰头凝视着牌匾,三十年前的记忆如汹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。
记得那时,他天门碎裂,修为尽毁,被迫辞去监副之位,含怒在“运”字右下角刻下的裂痕,此刻仍蜿蜒如蜈蚣,触目惊心。
本想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……可如今,河东依旧是河东,河西依旧是河西啊!
门房小吏瞧见赵守义身着粗布麻衣,形容朴素,眼中神情从惊讶转为不屑,斜睨着他,从鼻尖挤出一声冷哼: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赵监副。三十年前您自然能随意进出,可如今这儿,普通百姓可进不得。”
赵守义眉头微微皱起,他记得这个人,原是给陈执事养马的杂役,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司阍。
他不气不恼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烦请通传陈执事。”
随后从脖间拽下半枚古符,符身刻着“摘星”二字,亮在小吏眼前,“就说故人……来兑当年之诺。”
“摘星符!”
那人脸色骤变,神情瞬间紧张起来。
持此符者,可直接面见此方钦天监最高执事,甚至能调动分部内部分资源。在关键时刻,还能请出钦天监秘藏的星象法器虚影相助,权力不可谓不大!
未曾想到,眼前这个天门尽碎之人,竟还持有如此重要的符篆,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,匆匆转身,小跑着进去通报。
“踏踏踏……”
小吏一路小跑,穿过曲折回廊,踏入正殿。
殿内,檀香袅袅,烛火摇曳。
陈玉书端坐在案桌前,身着一袭绣满繁复星象图案的星袍,袍角轻轻摆动,宛如星河流淌。
头上,一根温润的玉簪斜插其中,玉质晶莹剔透,更衬得他气质超凡脱俗。明明与赵守义一样,是年近七十的老人,可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。
面庞白皙如玉,不见一丝皱纹,眼眸深邃明亮,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范,看起来竟像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。
小吏喘着粗气,上前几步,微微躬身,神色紧张地说道:“陈大人,赵……赵守义来了!说什么……要兑当年之诺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陈玉书手中的古籍微微一颤,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泛起波澜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感慨,更多的则是久别重逢的激动。
他长叹一口气,强忍心头悸动,呢喃道:“赵守义?赵兄,三十载不见,你终是认命了么……”
而后提高音量,“快请他进来,不要怠慢!”
陈玉书知晓眼前这小吏素来狗眼看人低,此刻狠狠剜了他一眼,似在警告。
“是!”
那小吏心头一跳,连忙拱手,转身匆匆离去。
而陈玉书则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衫,目光望向殿门的方向,似在等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。
小吏一路疾行来到前门,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热络的神情,嘴角高高扬起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原本的傲慢一扫而空。
他小跑着来到赵守义跟前,微微弓着身子:“赵……赵大人,陈大人有请,我来给您带路!”
赵守义背着藤箱,神色平静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他微微摇头,语气不疾不徐:“不必了,这里我比你熟悉。”
小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,尴尬地挠了挠头,赶忙收回伸出去的手,干笑两声:“瞧我这记性,赵大人您以前可是这儿的监副,哪用得着我领路啊。陈大人在正殿等着您呢!”
“知道了。”赵守义简短地应了一声,便大步朝着正殿走去。
小吏站在原地,望着赵守义远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。